在中国怎样才算歧视黑人?

中国人在面对美国种族歧视时,心态既分裂又混乱:分裂是,要求美国怎么对待黑人,但自己又不愿意那么对待黑人;混乱是,要求美国人怎么对待黑人,感觉自己也得那么对待黑人。这两种心态交织在一起,其缘由在于将特殊的美国种族问题普世化,没有认识到美国种族问题有其特殊的历史根源,在我国则失去语境。

中国会比美国对黑人更好?

我们这些做哲学社会科学的人,大多数每天都在读西方人的书。讽刺的是,许多时候,我们关心和思考的不是本国的社会问题,而是一再讨论美国的社会问题。许多问题在我国的语境下极其无聊,比如堕胎、动物伦理和大多数身份政治问题。然而种族歧视问题似乎有些例外。

20世纪美国黑人民权运动取得了深远影响,到现在,无论是否出于真诚,“黑命贵”成为了美国的政治正确。这种观念渗透到我们现在看到的关于当代美国的各种信息中。

以前读德沃金的《认真对待权利》,为美国黑人屈辱的历史鸣不平,为布朗诉教育委员会案拍手称快,为积极补偿行动(reverse discrimination)备感欣慰。我们认为这是正义的回归。这都成了中国法学界的集体无意识。

然而现在,当看到州政府与弗洛依德家属达成2700万美元的和解金协议,官员一本正经地说这将开启更深刻的政治对话和改革时,你可能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我们不禁会问,种族问题未来会把美国拖入怎样的泥潭之中呢?

弗洛伊德是个几进几出的惯犯,但是美国的媒体和中国的媒体都对此集体失声。我发现,我们国家的许多媒体,努力以美国人的身份和心态来思考美国种族问题,好像如果不是这样,那就不真诚。这种思考一但扩大,就会出现“我们中国会比美国对黑人更好”这种没脑子的想法。

我们关于种族歧视问题的思考和观念来自美国。这些思考和观念一旦被加以普遍化,一不留神就被想当然地 “放之四海皆准”,可以用在中国自己身上了。

这种思考的惯性是:美国不应该歧视黑人,那么中国也不应该歧视黑人,我们要求美国怎么对待黑人,就得自己也怎么对待黑人,否则我们的思想就不真诚、不融贯。

所以我现在就斗胆直接问:我们是在歧视黑人吗?我们要像我们期待美国那样地对待黑人吗?什么是属于我们自己的歧视问题?

什么是歧视?

歧视的原始意义是区别对待。区别对待并不必定有错,我们无时无刻不在区别对待事物的个体和种类。正确或者正当的基本原则是:相同的东西相同对待,不同的东西不同对待。指鹿为马是错误的,只招聘某个民族是错误的。但是一个追求女生失败的男生看着对方选择了别人,绝不会埋怨这是歧视。一个计算机专业毕业生也不会因为神经外科医生的岗位招聘没有给自己面试机会而说这是歧视。

歧视之所以发生,就在于,就某种认识或实践来说,对相同的事物采取不同的对待方式。这里的相同,可以是个体的相同,也可以是种类的相同。个体和种类之间毕竟有差别,但就特定的认识或实践来说,有些差别重要,有些差别不重要,将不重要的差别用来作为判断和行动的标准,就产生了歧视。

人们所以说美国黑人被歧视,其基本的逻辑是:美国黑人和美国白人一样都是人,不能以肤色的差别而要求区别对待。一辆公交车,白人可坐,黑人也可以坐。一所学校,白人的孩子可以上,黑人的孩子也可以上。一家餐馆,白人可以进去就餐,黑人也可以。单纯以肤色为由拒绝黑人,就是歧视。

再重复一遍:歧视的基本内涵是,就特定认识或实践来说,对于同类的事物采取不同的对待。

但这不是完整的美国种族歧视问题的叙事。

美国种族歧视问题的历史根源

当我们支持美国黑人的平等权利时,不免会扪心自问,我们中国自己会做的怎么样?

在思考这个问题前,必须看到,美国黑人要求的平等不限于一起就餐和上学,还要求和白人一起做国家的主人。不但如此,黑人还要求各种优待措施(当然多数是“好心”的白人自己主动干的)。

但在中国,不行!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这就要回到历史。可以说,美国黑人和白人都是美国的建国者,美国从一开始就是个移民国家,从一开始就没有主体民族,包括欧洲移民在内的白人都只是移民。

这个国家的基本历史过程是这样的:

  • 欧洲白人来到北美,用诡诈、传染病和枪炮驱逐和屠杀了印第安人土著,抢劫了后者的土地。
  • 为了开展殖民事业,欧洲白人从其他各大洲运送苦力和奴隶来从事生产建设,其中主要是从非洲捕获和贩卖过来的黑人,当然也有亚裔。
  • 早期的美国,尤其是南方,是白人和黑人一道参与建设的,只不过黑人的身份是奴隶。
  • 美国的《独立宣言》说“我们认为下面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者赋予他们若干不可剥夺的权利,其中包括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这里的“人”指的是白人而不是包括黑人在内的其他人,黑人没有或只有五分之三的投票权,被贩运过来的中国“猪仔”,根本没有任何投票权。
  • 19世纪南北战争,美国南方的奴隶制被废除,黑人获得了公民身份,在法律上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的公民。当然,那时候华裔还是没有投票权。

20世纪的黑人公民权运动是黑人向白人发出的怒火:“我们既然都是美国公民,为什么不能享有平等的权利?”是的,美国黑人认为,自己和白人一样,既然都是美国公民,那么在这样一个民主国家,黑人和白人都是国家的主人。

这种诉求不是任何少数族裔都能理直气壮提出的,被驱逐的印第安人不敢这么说,华裔也不敢这么说,但美国黑人却可以。理由有两条:第一,他们认为自己和白人都是美国的建设者;第二,他们曾被作为奴隶来建设国家。至于其他理由,请读者自己去想。

所以,今天的美国黑人有理由向美国白人要求所有政治经济权利上的平等甚至优待。

然而,请对比下如下情境:我去做客,看上了主人的房屋,就赖着不走了。当遭到主人的拒绝,我能说我被歧视了吗?我能说我享有和他一样的权利吗?

权利不只是一个词,张口就来。权利的根据是正义,正义的来源是历史。

种族歧视的中国语境

美国黑人种族平等、歧视与反歧视问题,不能被普遍化为,任何国家的政府及其人民,应当平等地对待黑人。这些问题是美国语境下的特殊问题,在中国就失去了语境。

为什么中国人要平等对待黑人?在何种意义上要平等对待黑人?我们应当平等对待来到中国的黑人、菲律宾人、日本人,让他们和我国人民一起做国家的主人吗?

绝对不是。平等地对待黑人,是在对外交往中尊重黑人国家及其人民的意愿,就像对待其他国家及其人民那样。平等对待黑人,不是将我们对美国及其人民的要求扩展到我国及人民身上,让黑人和我们一起做国家的主人。

黑人依照我国的法律,自愿地来到中国,遵守中国的法律,享有与中国公民相当程度上的平等法律地位,这不意味着享有任何政治经济上的平等权利,此外,我们在多大程度上给予他们这样的权利,完全取决于我们。

我们可以拒绝黑人的移民,因为我们不亏欠他们。我们的国家是由五十六个民族建立和建设的。我们没有像美国白人那样,将黑人或者任何他国家的人捕获和贩卖来参与国家建设。

我们没有必要像我们要求美国那样的对待黑人。我们可以驱逐不受欢迎的黑人,就像驱逐不受欢迎的其他外国人一样。但是美国人不可以这样驱逐非裔美国人,因为非裔美国人也是美国的建设者,也是美国的主人。

在我们国家,与之平行的问题是,我们的政府应当平等地对待五十六个民族,并且鉴于部分民族经济落后的事实,为之提供一定的优待。这些优待并不违背平等的原则,反而有利于使各民族更好的参与到国家的建设当中,共同富裕,共享繁荣,共同做国家的主人。

用不着为人民担心

所以,我们的结论是:

第一,歧视的根源在于对相同事物采取不同对待。当我们发现黑人或者其他任何外国人不能遵守我国的法律,不尊重我国人民,我们就可以在他们之间区别对待,将一些我们不受欢迎的人驱逐出去。

提出歧视抗议的人应当自问,他们是一样的吗?

第二,不能将关于美国种族歧视的结论推广到他国之上。美国人的种族歧视有其特殊的历史渊源。就算美国黑人表现不佳,国家有矫正、教育和帮助的义务,绝没有将其驱逐的权力。因为谁叫美国建国时强迫黑人以奴隶的身份参与国家建设的呢?美国白人对美国黑人负有历史罪责,必须偿还,而且现在二者都是国家的主人。

第三,美国自始至终是一个移民国家,它没有权力将任何少数族裔驱逐或加以不平等对待。如果它能改变移民政策,从一个移民国家变成一个非移民国家,那是它们自己的事情。

至于我们,我们没有义务以“平等对待”的名义引入外国人。有人说,既然我们要求美国那样,我们就得也这样。这是荒谬的。中国不是移民国家。我们的国家由各民族共同建立和建设,也由各民族共同享有和受益。这不是什么狭隘的民族主义,这是任何其他国家都不会否认的真理,除了因接纳大量难民而有些乱糟糟、也不知道有没有后悔的某些欧洲国家。

上述结论会被我国人民忽略吗?我曾经有些担忧。不过,你可以经常看到类似这样的评论:“我们辛苦建设的国家,凭什么让洋大人来作威作福?”这是一个极其朴素的道理:“谁建设谁受益,而且我们的事业不是谁想参与就参与”。

这个朴素的想法不应被情绪化、歪曲或极端化,将我们的观念反推到美国之上,要求他们也和我们一样,正如当初要求我们和他们一样。

佛洛依德案刚发生时,你可以看到中国网友的同情心如何被刺激到,“I can’t breathe!”这个声音仿佛来自他们自己。b站弹幕上一遍遍滚动着“我不能呼吸”。但是在宁波工程学院案件之后,网友们再次打开弗洛伊德最后的录像,一遍遍打出“情感纠纷”四个大字。

种族主义的情绪是很危险的,非常容易烧毁群体的头脑,在区分敌我的过程中,人们会获得巨大的快感。

在这个过程中,我担心的不是人民群众,因为人民群众总是真理的源头,他们对事情的思考归根结底既朴素又正确,我只是担心不良的媒体被资本绑架,把人民朴素理智的情感变成狂躁混乱的情绪。

微信群聊天中令人讨厌的几类人

微信群中的对话,不过是社会交往中的对话的一个投影。

不参与实质对话,只在一旁评论对话

参与实质对话指的是,就其他人的想法作出解释、补充和评论。评论对话指的是,就他人说话的方式提出批评和意见。评论对话不是不可以,但评论对话通常不是参与对话。如果在其他人连续几个小时的讨论中都不涉及讨论的实质内容,那就有问题了。这样的人就像《追踪孔令学》中的那个无赖阿祥令人讨厌,在他人探讨问题的好几个小时过程中,不断纠缠,冷嘲热讽,但只围绕其他对话者的人格、说话方式等外围问题,却不涉及任何对话内容本身。

不参与对话,只冷不丁抖一两下机灵

这些人和前一种人一样都不参与实质对话,但也不评论对话,而只是在别人讨论过程中,或者常常在讨论尾声抖机灵。这些机灵可能暗示如下几点中的一点或几点:(1)他默默关注讨论(我在看着你们“挣扎”呢!);(2)这个问题他了然于胸,已经驾轻就熟;(3)这些问题没什么价值。

但是,你就是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真懂。这就像在学术会议上总是一言不发,却总在别人激烈讨论后微微一笑的,说好听点是故作高深,说难听些,是神棍,说更难听些,是神经病。

开始一直不说话,却在其他人经过长时间讨论之后提出“几句话的事情,却搞得那么复杂”

这类人首先属于第一种不参与对话只评论对话的人。如果真的是“几句话的事情”,在对话的一开始他就应该自己用几句话把事情说清楚,但是他没有,这正好表明他只是在别人经过长途跋涉得出清晰结论之后才明白问题所在。

当人们得出结论之后,必定有一些简单的概括或总结,而且当问题真正被搞清楚之后,就会看了起来特别简单。当你知道机器的哪个位置出了故障,接下来的事情也许就是在机器外面用粉笔画一个标记,让技术人员打开维修。

问题清楚了,自然会看起来简单,然而这些没脑子的人却以为问题自始至终都像经过充分讨论后那么清晰简单。他们可能会说,“不就是用粉笔画条线的事情嘛,不就是更换下这个零件的问题嘛”。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欠揍。这种人甚至可能觉得相对论简单,爱因斯坦太啰嗦了,毕竟他自认为学会了。

此外,问题之所以现在看起来是几句话就能说清的,是以过去复杂的讨论为语境的。你可以将康德哲学用几句话总结下,而且现在觉得异常清晰,但你不能因此埋怨康德啰嗦,期待他一开始就只说这么几句话。这就像总结了文章大意之后怨正文啰嗦,连小学生都不会犯这样的错误。

听不懂就本能地怨恨他人

有些人要求别人说话必须要使他立即就懂,否则别人就有罪过,比如,有效信息少,没有高效沟通。这些人可能被这几年互联网上抖“干货”的把戏给惯坏了。抖“干货”的人声称自己从不说废话,每一句都是信息,且一下子就能让你听懂。很多人因此觉得听不懂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问题。然而小学生都知道的道理是,事情有简单和容易之分。听不懂就好好学习。一听就懂的东西很可能是无需学习的东西。

我们应当区分信息和理论。对于任何个体来说,那些一下子就能听懂的东西,基本上属于对他来说无需思考和推理的信息,至于那些一开始听不懂的东西,可能不是其他人的问题,而是因为其中包含了需要经过思考和推理才能明白的理论。听不懂和听得懂一样正常,这是每个做过学生的人都明白的道理,现在长大了,却被罗辑思维、“头条”和“抖音”这样的猪食给惯坏了。

贬低新想法的发起人

一群人的对话有许多方式,主要是报告和探究这两种。所谓报告,就是众人将各自的信息发布出去。比如,班主任在群里问:“完成暑假作业的同学是哪些?”其他人只需要将自己的信息发布出去就可以了。所谓探究,就是某个人或者某些人提出一个新问题,或者就一个老问题提出新的想法或创意,然后引起大家的思考和讨论。

问题或想法很可能一开始不那么清晰,或者其表述形式不易于被众人理解。探究式的对话就像是众人一起建造房子,大家增砖添瓦,对新问题或想法提出重构、补充、修正、批评,最终使得其清晰或易于理解。

当然,最终作出总结的人很可能不是作出发起这个想法的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人会怨恨一个理论的开创者,即使他有许多问题并没有说清楚,没人会只觉得该理论最终的集大成者才是有价值的,相反,许多人认为最初提出理论的人更难能可贵。

打哑谜,不好好说话

这样的人的问题有许多方面,但主要是没有能够以更好的方式传达自己的想法,使得许多人的时间被白白浪费了。这些人把别人对其表达方式的批评当成是对自己表达内容的批评,避重就轻,死不承认。

好好说话,说人话,意味着当你发起对话,就有责任保证,你仔细考虑过你的对话者是什么人,他们了解什么,不了解什么,你应当以什么方式使他们易于理解你说的话,不至于太啰嗦,也不至于太抽象。有些人却以为自己的观点没问题就可以了,这些人,尽管观点很棒,但属于“半个蠢”的人。

一贯嘴硬,拒绝承认自己有任何不足或问题

这些人往往没有大问题,却有小问题。人难免有疏漏和瑕疵。对话中每个人关注的重点不同,难免有些人会显得“挑剔”,比如指出他没有好好说话,没有把话说的更清晰一些。面对这样的批评,本来可以一句“抱歉”来回应,却死硬坚持自己没有任何问题。承认自己有问题确实很难,因为一旦你承认自己一开始没有讲清楚,可能接下来就会受到更大的批评,以至于否认你的想法本身。但我们还是必须有勇气去做到这一点。对话中本能认为自己是对的人,就像我这样的,即使发现了自己的不足,也会在后续的对话中持续补充和完善,就是不承认自己一开始有什么含糊之处。

博客:为他人写vs.为自己写

写给自己和写给别人很不一样。每个人的人生都与众不同,而每个人都多少有些窥私欲。我看别人的博客,会觉得津津有味,因为我不熟悉他的生活,他提供的信息超出了我对他认识的100%。但如果他看自己的博客,却未必会有我这样的感觉,因为他很熟悉自己的生活,他提供的信息也许只反映了自己认识的1%。

如果博客专注于记录和分享自己的人生历程和领悟,就都存在这样的问题。除非认为自己的人生特别精彩,值得被许多人都知道,常常写着写着就气馁了——“我干嘛要写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呢?”

如果写一些自身之外的评论甚至小论文,就我自己的经验而言,也有这样的困扰。写一个自己完全有把握的主题让写作这件事很快变得索然无味。最愉悦的写作是一种冒险和探索。

然而,大众读者也就只会认真阅读以上两种博文。但是,我们都更想写一些卓越而非庸常的事物,无论是故事还是理论。一个作者的本能是想把珍贵的东西展示给更多人。

我自己过去最喜欢写那些我新进苦思冥想的主题。写这样的文章,让我感觉自己不只是为了读者做贡献,还在写作中增进自己的思想。这样的文章写完之后,我常常会反复阅读和修改,与一个真正对文章感兴趣的读者一样,读的津津有味。

然而这样的博文恰恰连一个读者也没有。没有读者会看一个作者稍微严肃认真的想法。

于是一个博主就面临一个抉择:要么为了满足读者的窥私欲,写自己的人生历程和领悟,或者对大众话题做一些无关痛痒的评论;要么为了满足作者的求知欲,写自己深入思考的新发现。

2021.7.21

我的博客情结

我的专业是法理学。记得研一的时候刚进来就上了一个学期的经典文本阅读。每两到三周读一个文本,然后要写一万字以上的读书笔记。第一本书是柏拉图的《理想国》。当时并没有什么哲学基础,对于如此厚重而古老的哲学文本,也难以从中读出什么重大问题来。

于是就在网上搜索。现在想来,那时候也的确不成熟。如果是现在,我应该不会尝试去网络上搜索关于《理想国》这样的书籍的信息,而是会直接去找相关的二手文献、论文什么的,或者去豆瓣看书评等等。

记得当时我搜到了一个博客。这个博客的作者写了大量的有关柏拉图文本的解释和评论。我读的很入迷,几乎把所有文章都阅读了,对其中解释《蒂迈欧篇》的文章印象特别深刻。

印象中这个博客的右侧有一个日历视图,直到现在我还时不时有将日历视图挂件摆出来的冲动。

正是这段经历使我对博客产生了最初的遐想。后来许多时候,每当我想要建立一个自己的博客,就会想起这段经历。我期待着自己的博客也能吸引那么一些个读者,哪怕只有一个,并确实会对他有用。

现实却很残酷。我写了几年的分析哲学文章,几乎没有一个读者。现在这段时间,我更是领悟到,现在几乎没有人会把博客当作获取知识和信息的方式了。一部分博客忙碌于SEO、建站、主题、主机等“内循环”,而大量博客的内容质量甚至不如QQ空间的。

用不着苛求互联网上的读者,就是我自己逛博客也感觉到,没有什么博客的内容真正吸引到了我。即使有一些,我也很吝啬要不要花费时间仔细阅读。

我不接受“太在意读者”的指责。“不要在意读者”现在成了博客圈的政治正确了吗?在意读者难道不是一个作者必备的素养?作为一个作者,你当然可能有许多话要说,但是你还得考虑你的读者是谁,他们了解什么不了解什么,你该如何叙述才不至于要么太啰嗦要么太抽象。写作也是一种对话,好好写作与好好说话一样。在意读者就像在意正在听你说话的朋友一样,是一个对话者自然而言的情感。

也许现的问题是,既然如此在意读者,为什么不回到自媒体平台呢?我不想做过多的解释。我有些惊讶地发现,做独立博客的许多朋友都如此清醒地认识到,为什么自己要远离自媒体平台,为什么要坚守个人博客。至于我,最大的理由或许是,我不想为了迎合大众的口味而写作,那种写作让我觉得特别难受。

在在意读者和迎合读者之间,我们这些博客人该何去何从呢?不要因为一句“不迎合读者”而放松写作标准,为了更新而更新,持续产出一些无用的文字。

2021/7/21

也许应该考虑与独立博客说再见了

最近一段时间,我突然发现简体中文博客圈是一个“熟人社会”。在逛博客期间,常常能看到一些熟悉面孔。我才焕然大悟,原来博客不是我原先想象的那样,是传播交流知识与信息的地方,而只是自娱自乐的社交工具。

在折腾了将近一个月的博客后,我开始考虑要不要彻底关掉。有些心灰意懒。这些天我观察到一些关于博客的事实,也做了一些思考。以下讨论仅就简体中文互联网世界而言。

  1. 大多数独立博客都没有什么流量,属于自娱自乐。
  2. 大多数流量较高的独立博客要么专注于SEO、建站、主题、主机等等,要么勤于博客串访。这些基本上属于博客圈子内的自产自销,实质是一种内循环
  3. 几乎没有博客致力于严肃、可持续、集中性的话题。
  4. 长文章几乎没人看。

现在想来,我过去三年的博客生涯是够脱离群众的了。我没有像其他独立博客那样经营:写一些SEO或主题分享,或者花大量时间拜访其他博客。那些长篇哲学文章几乎没有阅读者。

个人网站或者说独立博客,在简体中文互联网世界,根本不发挥传播和交流知识和信息的功能,除了关于建设博客本身的知识和信息。

当前中国互联网格局是很特殊的,内容平台之所以能够做大,很大程度是环境的产物,并非因为这些平台的开办者比外国人更善于经营内容平台。现在,中国互联网走向封闭,几个内容分发平台巨头(微信公众号、知乎、b站,以下简称互联网hub)实际上也充当着审查代理人的角色,它们将本来应该是成千上万的互联网网站聚合在一起,以实施集中的内容审查。

这些平台的网络账号虽然发挥着个体网站的功能,但严格说来并不是互联网网站。它们没有自己的域名(可以理解为没有独立的门牌号或者说地址),并且随时可能因“群众举报”或自我审查而消失。终有一天,随着微信公众号平台和知乎平台服务器的关闭,成千上万的网页将会瞬间消失,十几亿人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思考和交流灰飞烟灭。中国的互联网可能会没有历史。

不但如此,像百度这样的搜索引擎也不断地将流量引向app这种更为封闭和不稳定的互联网类型中,其百家号可以说干了搜索引擎最不该干的事情。

在这种格局下,网民习惯从中心化的互联网hub那里获得资讯,也必须承认,只有在这里,人们才能获得大量有用的知识和信息。几乎没有人关心个人网站或者说独立博客发生了什么。搜索引擎仅习惯展示那些致力于内循环的SEO或建站方法的个人网站。

没有读者,我们为什么还要在这里耕耘呢?没有读者的创作是不可能持久的。哪怕有一个读者也行,这个读者关注的是知识和信息,而不是网站介质本身。从前我写了三年博客,也就只有一个读者,但这就足以支撑起我写作的动力。

有人说,我们只是在博客中记录和分享自己的心得和历程,独立博客本来就是私人娱乐而已。这没有问题,但这与我关心的网站传播知识和信息问题是两个问题。话虽如此,大量的博主关心SEO和主题美化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看了爽吧?

况且,单纯的记录和分享到底能持续多久呢?绝大多数的独立博客内容低劣、主题分散并且常常无疾而终。个人博客世界终究只是远离互联网之城的荒凉郊外而已。

总之,记录个人生活没有动力,创作严肃主题没有读者,我开始考虑与独立博客说再见了。

我这一年来的堕落

过去的状态

过去我一直是一个专注的人。我只有特别简单的社交。为了保持简单的人际关系,我不主动参加甚至拒绝任何社交活动。朋友邀请我聚会吃饭,我都觉得耽误看书,常常不答应。

从前只想两件事,女人和书本,从2019年开始,我开启了“哲学家模式”,只想书本。我喜欢一个人吃饭。吃饭时会陷入沉思,思考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然后在路上继续思考,直到宿舍。我可能会连续几天思考一个问题,并在思考成熟之后将其写下来。后来因为疫情在家,晚饭后我就在小路上反复踱着步子,艰难地思考着塞拉斯的哲学问题。

那时候我没有别的什么钻研项目,除了学术问题。在看书之前我通常会看十分钟的电视剧,然后会睡一会儿,然后开始精力充沛的阅读和写作。就这样,我沉浸在阅读、思考和写作之中,学问大进。

堕落的历程

去年的四月份,由于感到不能这样写作下去,我停止了博客的更新。我开始写论文,写了两篇之后,我投递了一篇。正是从投稿的那个晚上开始,我开始倒腾其LaTex来。从完全无知到稍微熟练,为了能够编译出来一个个元素来,我经常熬到天亮。每天躺在床上就要打开知乎,查看里面关于LaTex的帖子。可以说,知乎上所有关于LaTex的成熟问题都被我看过。

为什么我需要被这样的工具牵引着注意力?在往返于食堂和宿舍的路上,有时候,我纠结着该选择哪一个编辑器,有时候,我纠结着要不要将LaTex完全删除。我一度删除又一度装回。现在我明白,除非另一件事终结这个注意力,那种纠结是无解的。我们极度纠结一件事,以为它能够有个决断,其实不然,正确的做法是完全抛弃这件事。

后来,我果真更换了沉迷项目:那就是笔记应用。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来弄明白双链笔记的的原理和用法。接下来就是无尽的产品对比和选择。我从去年11月份开始用Logseq做笔记,边做笔记边捉bug。后来感觉这款产品的开发者对产品的思考并不成熟,就切换到了Roam Research,不过还是会关注Logseq的开发情况。我关注的不仅有Logseq,还有Obsidian、Athens等等。可以想象我反反复复安装和卸载这些应用的画面。在LaTex那里,我纠结使用哪个编辑器;在双链笔记这里,我纠结使用哪个应用。这种情况大概持续到今年的四五月份才差不多消停。中间我也慢慢开始恢复到每天饭后思考学术问题的状态。

Obsidian
Logseq

但是好景不长,我又开始了最最无聊的折腾——博客搭建。这对于我来说既不新鲜,也不不必要,却又在上个月占据了我的全部注意力,以至于手头的一个项目迟迟没有多大进展。折腾期间,为了一些小功能而可以说废寝忘食。我也纠结使用什么博客平台,思考该如何经营博客。我相信自己很快就能确定下来,却迟迟没有。

我分别纠结过Obsidian Publish、Ghost、Writefreely、WordPress。当然最有特色的还是Obsidian Publish

这绝对是堕落的一年。

我也曾努力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但刚刚写下“军令状”转身就违背。我成了一个没有原则和自律的人。

我也在想,这一切是由于什么呢?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都发生在写论文、投递论文期间。为做这些事情,我不得不停止阅读,将大量的时间投入到这几乎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想当初我沉浸在阅读、思考和写作当中时,感到充实而快乐。

但无论如何,我得努力改善这一切,我要做回一个自律的人,一个有原则的人。一个自律的人是这样的人,他在大多数时间不会去做自己明明意识到错误的事情。一个有原则的人是这样的人,他能够在需要改变的时候将写下来的某些句子变成行动。

改正与补救

我始终相信自己还是能够回到从前那个专心致志的状态的。但我切不可低估这里的困难。现在看来这种状态似乎与年龄有关,已经不再是什么临时状态了。

第一件事就是要明白:所要纠结的那些事情根本没有决断,而是必须舍弃。我必须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现在是什么在支配着我的注意力?列出来。然后将其完全抛弃。

我每天从从知乎、b站等媒体获得大量的信息。它们是分散注意力的罪魁祸首。如果不能戒除它们,就难以谈得上恢复专注。要怎么做呢?那就是卸载它们。可能刚开始我觉得自己“与世隔绝”了,不能再获得关于从前看到的那些问题的讨论了。但是过一段时间,这些问题就被遗忘了。不需要了解它们我也过的很好。

我给自己列了一个需要改正和补救的项目表:

列在workflowy中的改正项目

现在,我把所有除Roam Research之外的双链笔记都卸载,并且不再去关注它们的任何信息。但是我没有将博客列在“我该果断放下的东西”中,事实上,它现在正极大地占据着我的注意力。博客这个方面还留待考察。现在我先着手做上面几个方面的事情。这些事情归结起来就是:

  • 第一项:删除知乎、B站的app,也不打开它们的网站。
  • 第二项:制定相应的具体计划并执行和检查。
  • 第三项:在前两个项目的基础上自然而言地恢复。

当务之急是第一件事。天哪,我真的不需要被这么多的东西包围着!我不需要了解那么多,保持大脑的长时间的专注和偶尔的空白没什么不好。尽管我不得不承认,从这段时间对知乎和b站的使用当中,我还是有一些收获,比如国内的民族主义情绪越来越高涨,我的研究方向——当代英美(搅屎棍的)法哲学——就快要在大陆完蛋。

我以前是很不习惯公布个人事务的,总觉得这对别人没有意义。除了一开始写了一段时间失恋时的心情,我在上一个博客中写的基本上是哲学文章。现在我仔细想了想博客的性质和作用,也就动笔写了这些。写这些,既没有什么耐心,文笔也特别差。在下一篇文章中,我打算写一下我对博客性质和作用的一些思考。

2021/7/18

你会爱上机器人吗?

设想有一天你的爱人告诉你,“其实我是一个机器人。”是的,正是你的爱人,而且成功地使你相信,他真的是机器人——你确信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拿出了足以证明自己是被人工制造的证据。当然这个故事发生的世界不会是我们的世界,在我们的世界,要想证明我们现在的爱人其实是人工制造的,几乎是不可能的。

他问:“你还会爱我吗?”你将如何回答呢?你可能会立刻回答“是”或“否”,但也许你并不知道这个答案的确切意义。如果回答“是”的话,这意味着你仍爱他如初?是这样吗?那么什么是“爱他如初”就是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每个人都使用“爱”这个词,但未必拥有相同甚至相似的认知和情感。诗人可能对歌姬倾诉他的爱情,但也许这只是荷尔蒙冲上大脑的效果。一个女人觉得一天见不到男人就会思念,但也许是因为想要他带回来的猎物以及对孩子和自己的守护。我们不否认这也是爱情,因为我们对爱情并没有定义,因此也没法肯定这是爱情。爱情是一项复杂的事业(或者说故事),而且每个人的事业还都不尽相同,即使天天使用“爱情”这个词,我们也从未触摸到爱情那个东西,我们触摸到的是那个身体,感受到的是那颗心灵。

所以,他的问题的意义取决于你和他的共同历史以及对这段历史的把握,某种意义上,这个问题是私人性的。就算我们自己身上发生了相同的事情(包括相同的问题和答案),所涉及的想法也很可能是不同的。

不过我现在暂时抛开以上困难,来从某些可被众人理解的面向考虑这个问题,然后追问我们的内心,以澄清那隐藏其中的爱情观念。

我接下来尝试这样理解“爱”这种情感的最深层的基底:你相信对方是一个人,一个有心灵的存在。

什么是人,什么是有心灵的存在,这个问题比当前的问题——什么是爱情——似乎更深奥难懂。不过没关系,现在你的爱人给了你一个极好的机会来仔细考虑这个问题。他是一个机器人,这意味着什么呢?注意,除了现在他告诉你的“我是一个机器人”这个事实之外,你没有任何发现他与从前有任何不同。除了他是个机器人之外的事实,你发现他完全是个人。

这就是你所面临的情况。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你会继续爱他吗?如果对这个问题不加以深思,那么事情大概就到此为止了。但是,如果仔细思考,至少你会有过犹豫。对于老早思考这个问题的某个人,她也许会失去对他的爱意,这是怎么回事呢?她大概知道,一个机器人,即使从我们的观察和沟通上看与我们自己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差别,也很可能是没有心灵的。

一个机器人,就我们所能想象的,是一个有复杂程序的计算机和高仿身体的组合。一个计算机不断执行程序,这些程序的运行是由复杂的算法决定的,而底层(即计算机语言与计算机硬件的交互)则与我们现在认识到的计算机在本质上是一致的。他不断捕捉外界的信息,然后交给算法执行运算并驱动程序,然后使他有与人类一模一样的外显言语行为。你生气了,他将这个模拟信号识别为数字信号然后加入运算并给出相应的反馈。任何他的反应都是有条件的,也就是说,他的内部是制造者写入的算法和程序,而它们的实质是一个又一个条件句,这些条件句构成一个复杂庞大的现在我们人类无法制作出来的认知模型。他如此“逼真”的主要原因就是他拥有可能成千上亿的条件句,或者远不是那么多的条件句但会有成千上亿的语料库(这些语料库其实是事先输入的模拟信号,以供他与日后获取实时模拟信号时做比对而执行相关的运算)。

“如果……那么……”(If…then…),这是他对你微笑、和你做爱、陪你说话、或哭或笑……一切的一切的外显言语行为的基本内核。我想说的是,至少科学家和哲学家都难以想象的是,他如何是有心灵的,部分原因是我们对这个心灵知之甚少,更深层的原因是心灵对心灵自身的“反思”是迭代的。心灵是身体内暗昧的幽灵,说它是过程、实体或物理结构的“涌现”的都有,这都并没有解决我们的疑惑。不过还是不妨说,你所以不会爱上一个机器人,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可能没有心灵。你难以想象,一个人对你做出的反应都出于“知识”或“经验”,表面回馈背后隐藏的是数以亿计的计算,其实质归可结为一条条”“如果她怎么样,则我怎么样”的条件句以及一堆的定义。

条件句是理论的原型,这意味着他正将理论用于与你恋爱。让我们稍微仔细地考虑使用条件句意味着什么。典型的条件句当然有一个前件和一个后件,其基本逻辑如“若p,则q”。我们随时随地在使用条件句,但也在许多场合不使用条件句。在任何领域内的精深研究者实际上把握的是一些条件句,但这些条件句本身却不被低阶层的学习者所把握。后者甚至连这些条件句的推论的推论的推论都没有把握。如果那是火,那么将干燥的纸放在它上面就会燃烧。对这个条件句把握精深的科学家在想到这个事情时同时想到的是关于氧、化学反应和热力学定律、质量守恒等等等等事实(也许只是理论),只要他足够精深,他就会意识到,这些事实中的许多细节是假定,并不是作为直截了当的事物或事实被把握的。火烧纸是一个有条件的事实。他与普通人的细微差别在于对这件事的信念上,确切地说,他并不真地相信这件事,而只是以虚拟语气来把握这件事:如果p是真的,那么q;但是,p可能本来不是真的,于是可能非q。

在日常中,当我们拿起一个苹果,面对大树,握紧一个人的手……在这个常识的世界中,我们的常识观念几乎都是无条件的。我们的观念是这样的:“那就是苹果”,“那就是大树”,“那就是手”……而不是这样的:“如果世界中的某种东西被我们把握为苹果,那么它就是苹果”,如此等等。在这些无条件的观念中,可以说就没有“相信-苹果”这个结构,这个“动作-对象”的深度结构。我们的观念直截了当——“苹果!”,在这个观念中,并没有介于真正的苹果那种事物与我们心灵之间的东西。这种踏实的感觉就是怀有信念所带来的心灵状态。

反之,如果这些观念变成了有条件的,那么我们就会失去那种“踏实”感。只有当我们只把握条件句的后件而不是整个条件句时,才有彻底相信X的感觉。但是请注意,彻底相信X的感觉是一种没有“相信-X”这种深度结构的观念导致的感觉。

我认为——虽然这会遭到一些表达主义者的质疑——人类的情感反应,是建立在没有条件句或者说没有深度结构的观念的之上的,而如果说条件句是理论的原型而一种理论其实是一系列条件句的集合,那么情感是建立在非理论的观念之上的。“情感是建立在非理论的观念之上的”这个表述并不准确,更准确地说,虽然任何观念都实际上负载理论的,换言之,任何观念都是拥有理论而捕捉事实的结果,但情感赖以为基础的观念却是并不向后回溯而把握这理论本身的观念。

以上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如果我们所有的观念都是有清晰条件句来解释的观念,那么我们不但面临条件句的前件从何而来的观念后退问题的困扰,还会因为“知其所以然”而有失去情感的动力的危险。对宇宙无所不知的神是不可能有情绪的,因为整个宇宙在祂那里是透明的和清晰的,没有暗昧的地方。

如果我的朋友有一天突然第一次打了我一巴掌,那么通常我会先是感到莫名其妙,然后迫切想知道原因或理由,我想让他给出“当……则我会打你”的解释。当我了解了原因或理由,我的气愤情绪可能就会消失。我可能确信,我很了解他,他打我都是有原因或理由的,并且这个原因或理由不会发生。但是,几天后我又挨了他一巴掌,而且我感到那个原因或理由并不存在时,就会愕然,紧接着对“阴晴不定”的他感到愤怒。我的情感一下子被激发起来,因为我的观念是这样的:这个人很可能会继续打我,而且不清楚是出于什么原因或理由。

我们对一个朋友愤怒的情绪大抵来自于关于他将继续对我们做什么事情但又不清楚原因或理由的观念,换言之,来自于把他看作是一个暗昧的、内在机理不清的对象的观念。同样地,我们对一个人爱恋的情感也大抵也来自于关于他将继续对我们做什么事情但又不清楚原因的观念,也就是把他看作是一个有内涵的、部分暗昧的对象的观念。我们不会对一个在我们看来透明的对象(完全理解的对象)有任何情绪波动。被一个对象实施一次行为并预测他有继续实施的倾向(disposition),情绪,无论是负面的还是正面的,就会被激发出来。如果我们被路上的石头绊倒,大概只会生自己的气,因为这颗石头本身没有再继续绊倒我们的倾向,它是没有内涵的对象;这种一次即终止的确信,没法使我们产生真正的情绪。

最后,让我们把以上两个方面结合起来来看看人的情感经验的某些真实的面向。考虑下人们在观念的扁平和深度结构之间焦灼的场合。

1. 我们常对反思态度赞誉有加,但考虑一个有趣的道德哲学问题:明确认识到自己所作所为的条件关系乃至这个条件关系背后的规则,一个人是否还会在道德上是真诚的。比如明确认识到,“如果我这样做了,那么我是爱他的”,对比每当相应的情境出现,这个人只是实际去做,却没有关于上述条件关系的观念。

2. 还可以想到一个特别有趣的心理学问题:什么是害羞?有些害羞的人对于送礼感到别扭,这常常不是由于他们不愿意,而是由于他们实际上已经不可抗拒地捕捉到了条件句“如果爱慕一个人,那么就送礼物给她”,正是对这个条件句的把握使得他失去了生活在只把握条件句后件中的那种实在的感觉,虽然这一点未必会被他明确想到。

3. 生活在“至亲死,而子女哭”这个规则中的人们未必会把握到这个规则的条件性方面和这个规则本身,他们只是实际有那样的行为。许多人一旦想到那个条件关系甚至就不想哭了。当然其他一些人更有可能努力去哭,因为他们认识到在他们的社群,哭是伤心的语言,旁人并不去探究他们的内心,而只需实际捕捉伤心的语言就足够了。有时候这项社会礼仪甚至会变形到这样的地步,以至于沦为表演,而我们知道,表演就是以语言去投射不在眼前的遥远对象:有钱人家的人死了,下葬队伍中会有一波被雇佣来的人专门哭灵,而旧时就算普通人家,葬礼上也会雇佣三两个婆子哭坟。

4. 随着年龄的增长,成年人的爱情中更多的是经济社会计算和生理欲望的冲动,而缺少少年那种“那是美好心灵”的情感经验。情感经验的增多使我们将原先一个又一个只把握到后件观念变成了同时把握了前件和后件的观念。原先,当爱人哭泣,我们自然而然地去拥抱和安慰甚至自己也流下眼泪,现在我们则有了一条条知识而冷静处理:“如果她因为什么哭了,那么我应该做什么”。我们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自然而然地买一件礼物给她,与此同时心中没有明确的“如果我买礼物给她,她会如何如何开心”的条件句。

5. 如果一个女生被一个男生追求,以下两种情况对她的情感的影响可能有细微乃至重要的差别:第一,她发现,他仅仅是自然而然地为她制作或买礼物,自然而然地对她做大多数事情;第二,她发现,他对她所做的事情几乎都有精心的规划,他知道,“当我做特定事情,她就产生特定情绪反应”。

6. PUA的实施者明确把握到关于爱情的一些“理论”,这些“理论”可被视为还原性的:“当我们对她做什么,就会引起她的什么情绪反应”。实施者借此使得对方陷入情绪反应而处于卷入状态(involvement),而实施者却能保持处于不产生情绪反应的超脱状态(detachment)。

让人神伤的中文字体

我是一个对字体极为挑剔的人。每天十几个小时对着屏幕,看的最多的是字体,比看自己,看天空,看任何人都多。字体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之一。

最近一直在倒腾WordPress。像其他人一样,我也在万千主题中迷失。因为中文字体的缺憾,我差点想搞英文博客。

一开始我盯上了Writefreely,可以自由部署,且极其专注于内容。它的官方效果图,那叫一个好看,文字显得安静和纯粹。然而当我自己使用时,却遇到了一个问题,任何网页一旦用上了中文,美感就会从100分直接下将到70分以下。

这些精美的西文网页换成中文就基本上没有了吸引力

当回到WordPress,这个问题显得更加严重。许多国外作者精心设计的主题大都没有考虑到西文以外的字体的显示效果。CSS中声明的字体基本上都是英文字体,这些字体是作者在Google Fonts字体库中精心挑选的,然而对应到中文的字体声明大概也就是最后sans-serif了。这个声明会调用各个主流系统中默认的中文字体。现在随着屏幕清晰度的提高,windows的状况还好,而这对于默认字体为墨猪一般的苹方字体的macOS简直是毁灭性的。

这些主题的字体大小也有问题,要么太大,要么太小,小则12px,大则20px,而中国人熟悉的正文字体一般在14-16px之间。西文字体动辄适用 30px以上的粗体标题,效果图赏心悦目,然而当换成中文,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中文字体对字体大小太敏感了。苹方字体在16px左右字型挺好,超过16px则显得特别丑,除非在25px以上做标题。此外,苹方字体只有在iPhone或iPad这样超过400PPI的屏幕上才会避免一个问题:字形丑陋。没错,苹方字体真的在不同PPI下会有不同的字型表现!在Mac下,苹方字体显得肥厚,相比华文细黑和冬青体来说,是一种倒退。微软雅黑也只有在12-16px之间才好看,太大了在Mac下超级丑陋,即使在windows下则也不适宜作正文。

我使用的是macOS,平时浏览网页用的基本上是方正等线字体。方正等线真的是中文字体中的一朵奇葩,随着屏幕清晰度的提升,它的优势越来越大。我认为,等线字体的字型是所有中文字体中最好的。真的庆幸自己能每天通过等线字体阅读和写作。在低分屏时代,屏幕字体和印刷字体各自分工,而随着屏幕清晰度的增加,等线字体等面向印刷的字体的效果越来越好,既可以用于屏幕显示,也可以直接印刷。

爱上等线的字型需要看久一些
雅黑字体在高分屏下已成墨猪

说到这里,要感谢上世纪50-60年代老一辈字体数码化的专家。他们当时参照了日本的字体,运用书法上的技巧和标准,将一个个字体手写出来,然后不断加以调整,最后数码化。等线字体是当时的一位字体专家的新创造。这样说来后来的中易黑体,也就是xp以来自带的黑体,字型上也取自当时的上海印刷技术研究所的成果。以前相当讨厌在屏幕上看到黑体。现在随着屏幕清晰度的提高,逐渐习惯为论文的一级标题加上黑体,当然,文章标题还得是宋体。与之相对照,雅黑字体在高清屏上越来越浓重,变得不合时宜。雅黑字体是低分屏时代面向屏幕而不是印刷的字体,现在必须被抛弃。千万不要用雅黑字体来打印文献!

汉字实在太多了,要逐个设计,工程量太大,这就导致汉字的字体质量和数量很难与西文相比。极少有人知道,大多数中文字体是没有真正的粗体和斜体的。所谓黑体或斜体,都是字体渲染程序强行改变的,并不是字体设计师专门为这些字体制作了粗体或斜体版本。相反,任何合格的西文字体都有专门的制作的粗体和斜体。这就是为什么中易宋体(即我们通常说的宋体)的粗体是如此难看,特别是打印出来后。现在,仍有不少傻瓜在黑体作为标题时还要强行加粗一下。

在印刷界,书籍中凡是需要粗体显示的,基本上会用黑体替代,凡是要用斜体显示的,基本上会用楷体替代。这一点在面向印刷的LaTex中得以体现。

中文字体很可能是中文计算机领域永远的缺憾。所幸我们还有等线字体,尽管它的粗体是异常的丑陋。

计算机真的在写诗吗?

catbaron的一篇文章P 与 NP 的诗人很有意思,当时就想讨论,但写了几段又放弃了因为涉及的问题很多,一时说不清楚。

刘慈欣的《诗云》讲述了神级文明如何为了创作全部唐诗而不惜毁灭几个星球以获得能量。这个故事的基本逻辑是:(1)唐诗是特定的字符组合;(2)用数学的方法可以实现这种组合;(3)为了做到这一点,可能需要巨大的能量。这是一种非常粗鄙的还原论故事,显示了科学人的自负和对一些问题的误解。

的确,神级文明可以为唐诗的字符组合开出一个列表,也可以通过迭代器来生成一个规则以自动创造列表。神级文明把唐诗看成亿万级字符组合中的特定一种而已。误解的部分根源就在于把唐诗看成是外延进程的枚举的产物。

列表和规则的对比很有意思。按照我的理解,列表是外延的,而规则则是内涵的。列表是源自历史的,而规则却可以面向未来。我不懂迭代器是什么,但按照我对规则的一点研究和他这里的描述,有一个逻辑问题,迭代器自己是否可以脱离列表来建立所谓规则。

举个例子。一个纯粹外延的列表是:1357。除了拥有5个数字,再无别的什么了。但如果你在后面添加一个省略号…,变成1357…,事情就变了,列表变成了进程(想象下这个…就像代码编辑器中跳动的光标,随时会输入更多的字符)。这内涵的进程,不限于已经发生的,还会拓展到未来。一定是有什么规则支配了这个进程。但这个规则是什么呢?现在最简单的回答是,任何外延的实例都可以例示任何规则,而任何规则本身除非通过外延例示,本身得不到说明。维特根斯坦在《数学基础》中的哲学讨论说明了这一点。

比如,一方面,当你认为这个进程继续是13579时,而我却同样可以有道理地声称是13571,因为我认为1357…这个进程受到“重复1357”规则支配,而不是“每一个后继数字加2”。另一方面,为了说明这两个规则,我们必须诉诸外延的进程本身。在列表和规则之间,我们面临一个循环。

这使我想起图灵机关机的问题。图灵机严格来说不可能在计算完毕后自动关机,除非有外在的干预——创造它的人类的心灵。在这个结构中,图灵机本身是透明或者说外延的,但人类的心灵不是。正是内涵实体给予外延实体以启动和约束。

然而,心灵本身是怎么启动和受到约束的?它真的是内涵的吗?抑或者,有心灵之外的干预,就像心灵干预图灵机那样?在找不到这种外部干预之前,心灵自己只好认为自己是自主和内涵的,能够启动和约束自己。参考德国观念论的各种讨论,比如康德关于物体自存在的先验世界和经验世界中的理性的限制的论述。

回到诗歌的问题。诗歌的美感本身就是内涵实体心灵的独特现象。神级文明欣赏唐诗的现象却纯粹是外延的,是数学的方法。神级文明会迷恋上唐诗,这非常令人困惑。这里有很多的问题:(1)为什么人会写出诗歌?(2)诗歌是怎样一种实践?(3)为什么人会觉得诗歌美?(4)美感是怎么回事。这不仅涉及文学理论,还涉及现象学、心灵哲学等问题。

诗歌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实践,实践是能动者的存在(生活)形式,它不可能分离于其产生的环境。计算机虽然组合了特定的字符,但并不是人类写诗那种意义上的活动。为什么?如前所述,计算机目前都还是纯粹外延的,它没有心灵。而就我们的诗歌经验而言,诗歌在这种意义上是内涵心灵的产物而不是外延机器的产物。由于计算机无法拥有心灵,也就无法像人一样以旁观者的视角来观看自身,这导致它无法产生任何情感或思想。它还没有意识,它所拥有的是人类提前设定的亿万个if…then的条件句和巨大的提前输入的语料库。

诗歌,特别是唐诗,是生活形式的投影,没有这种生活形式,是不会有相应的诗歌的。在一堆字符的组合和诗歌之间,这是存在着相当实质的差别的。诗歌F可以被分析为a、b、c,但拥有a、b、c观念的人未必或把握到F观念。

诗歌的美的感受是不可能还原的。用纯粹数学的方法创造的诗歌并不会让人有诗歌意义上的美感。

绝大多数字母文字的人难以欣赏唐诗,神级文明却可以?也许只有一种可能,神级文明与中国人对“唐诗”的“欣赏”并不是一回事。理解这个问题的要点之一是,唐诗在首要意义上是一堆有物理形式(书写和声音)的对象x,中国人将其把握为唐诗t,神级文明将其把握为伪唐诗t’。“把握”意味着获得某种观念,相信存在某物。这不是发生在人类内部的对相同文本的不同意义的解释问题,这是现象学和心灵哲学的问题,涉及何物存在的问题。

可能,刘欣慈的整个讨论充满了对数学、心灵、观念、存在等问题的基本误解,以十分粗糙的还原论来讲述了这么一个在哲学和科学上不可能的故事。

2021/7/11

什么是日记的恰当主题?

我看到许多人会制作所谓“晨间日志”模版:现状、目标、行动,其中现状又细分为成效、问题等等,或者建立一个“看板”,分为To-do、Doing、Done三大模块。这实际上像管理项目一样的管理自我,预设着,自我经历或者应当去经历一个不断修正、逐渐改良的过程。我关于日记的想法恰恰相反:难以完全说人生是曲折上升的直线,或者说的复杂些,是先上升后下降的抛物线。

日记不应该是某种意义上的项目管理,对于现代人,日记的目标致力于推翻自己,而不是推进自己:弄清楚自己的现状,然后单纯halt。至于为什么可以放心地这么做,基本的理由是,现代主体相当程度上变成了一种进程,每一刻都不满足,每一秒都想前进。主体逐渐被执行的进程所取代。每一刻我们都被推着往前走,不要日记来增添一份力量。

也许我的日记主题应当是下面几个。

注意力。人在某段时间总会处于某种状态之中。无论是满意、不满意还是介于两者之间,我们都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我现在到底是什么一种状态?”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最好是继续问,“现在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什么事物上?”当大概解决了上面的问题之后,我们需要继续问自己,如果我朝着相反的方向改变一下呢?当前拼命去做的事情能不能停下来?当前觉得特别满足的事情为什么必须是特别满足吗?当前觉得苦恼的事情为什么必须是苦恼的?无论我们对现状满足还是不满足,确定现状是什么,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像设想一下,就会很有帮助。

衰老。我们终究会变老,但常常仅限于某种意义上的知道。没有年轻人能够确切感知衰老。很少有人真地去设想自己哪一天成为马路上蹒跚而行的老奶奶。人类的寿命既短暂,又很长。当衰老来临,每个人都深深感到被时间抓住了。而正当年轻时,每个人都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感受。注意到自己在衰老,也许就是去想这样一些问题:有一天我会开始生病、体力不支、容貌凋零、被年轻人嫌弃、并且,最重要的,开始经历身边的人的疾病与死亡。随着衰老而来的问题正是死亡。

死亡。总有一天我们所看到的人事都会湮没在时间之中。但是,这不是我关于这个主题想要谈论的。接着衰老主题,死亡更多的是一个其他人离去的问题。父母会在我们今后几十年生命里不再出现,这件事情,就如同衰老问题一样,常常也是知道却难以感知的。

家庭。这似乎是三十而立的人最想关注的主题之一。我自己是一个不太关注家庭的人。然而上面几个问题哪个与家庭无关呢?

朋友。过去我同样不关注朋友。可以说每一段人生都有一个人对我特别好,我在感情上也特别依赖,但随着分别就没有维系的想法了。我以前过分关注精神的世界。除了想书本,就是想女人。家庭和朋友这两个主题,是大多数人的日志最重要的主题之一,自然不用强调。

当我每天从床上爬起来扑到电脑桌前,当生活已完全与互联网不可分离,我需要提醒自己,我现在的注意力是什么。能够远观自己,不至于陷入其中,这对我多么重要。是否可以在醒来之后,像小时候那样,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思绪飘到很远很远?

当饭后在路上散步,是否不要急于回到宿舍,而是去感受下路边的花草与小河的涟漪,如同小时候那样,在河边伫立一下午,凝视着波纹。

像大多数现代人一样,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进程”了,被各种线程和任务支配,停不下来。我需要更多的物理性而非数字性的生活。我需要停下来,把我的思想现状(满足或不满足)颠倒过来,比如,如果我一直在做x,那就无论如何停下来,不需要理由。x颠倒之后不是一个不同于x的y,而是-x。正是衰老与死亡使我们注意到这一问题。

2021/7/10